在中國汽車工業的激蕩歲月中,企業的浮浮沉沉是在所難免的事情,尤其是此前10年左右的時間里,一波聲勢浩大的新造車運動,曾催生了無數的“造車夢想家”,但也留下了“一地雞毛”的殘局。然而,近期行業的一個奇特現象,正愈發引人注目,那些曾經宣告破產、或已處于破產邊緣的汽車品牌,如雷丁、威馬、高合、哪吒等,并未如不少人預期般徹底的退出歷史舞臺,反而以各種形式傳出了“重生”的信號。
這當然不會是簡單的“死而復生”,而是一場涉及資本、政策、資產與市場的復雜博弈。它們的背后站著誰?是什么力量支撐著它們“死而不僵”?在如今這個極度“內卷”、淘汰賽加劇的市場中,它們的“二次生命”又能延續多久?更重要的是,從中國汽車產業整體發展的宏觀視角審視,市場是否真的需要這些品牌“復活”呢?
“重生”背后的推手
當一家車企宣告破產,在公眾視野中它似乎已經“死亡”。但在資本與產業的棋盤上,它的殘軀可能正是另一局游戲的開始。這些“重生”案例并非同質化,其背后的驅動力量和運作模式各不相同,揭示出中國汽車產業生態的復雜性與多樣性。
在一些案例中,地方政府成為了破產車企最關鍵的“救生艇”,其動機深刻植根于地方經濟發展、就業穩定與產業布局的考量。
典型案例是雷丁汽車。這家曾以“老頭樂”低速電動車聞名、后轉型正規乘用車的企業,在2023年陷入嚴重財務危機,并曾因創始人的一封公開舉報信引發過全行業的關注,但自此之后,雷丁汽車的命運也就更加撲朔迷離。
不過,這家已經量產過多款車型的車企,無論是生產基地,還是生產資質,對于當地而言都是不小的產業資產。據公開信息及財經媒體報道,在地方政府的協調與主導下,雷丁的資產被進行了重組整合。盡管原有品牌信譽受損,但其核心的生產能力、土地廠房以及至關重要的生產資質被保留下來,并試圖引入新的戰略投資者或由地方國資背景的平臺接手運營,旨在盤活資產,保住當地的汽車工業火種和就業崗位。
此外,對于仍在賽道上奔跑的玩家而言,已經宣告破產的車企,也并非就成為了無用之物,反而是富含營養的“獵物”。其中,最誘人的部分便是生產資質、成熟的工廠和供應鏈體系。
威馬汽車此前的跌宕起伏就是一個絕佳的注腳。
作為曾與“蔚小理”齊名的初代新勢力,威馬的轟然倒下令人唏噓。但其破產重整過程卻吸引了多方目光。據相關報道,包括開心汽車等在內的多家公司都曾有意接手其部分資產,今年9月初,已經沉寂多時的威馬汽車官方公眾號,再次發布了新消息,一則題為《致供應商白皮書》的推送,讓威馬汽車再度回歸到了公眾視野。

圖片來源:威馬汽車
同樣,陷入停擺后的高合汽車,其命運也出現過不少轉機。有海外媒體報道過其與海外公司達成潛在投資或合作協議的消息,在國內,也頻頻傳出有大型汽車集團或科技公司對高合表現出興趣的消息,今年年中時候,有消息稱,一家黎巴嫩電動汽車公司正式投資了高合,雙方成立了新公司。相對而言,高合的核心吸引力在于其打造高端產品的能力、獨特的設計語言以及相對先進的電子電氣架構。對于尋求快速切入高端電動車市場或補齊自身短板的資本而言,收購高合這樣具有成熟技術和產品開發體系的團隊,遠比從零開始要高效得多。

圖片來源:高合汽車
還有一些品牌,相較于在國內市場上遭遇的經營危機,其價值在另一個維度卻可以更好的體現——海外市場。
哪吒汽車雖未正式宣告過破產,但其所面對的經營困境卻是一目了然,堪稱已經是在邊緣行走。9月份,哪吒汽車召開了債權人會議,這一進程意味著哪吒的重整進程,步入關鍵階段。相較于其他品牌,哪吒汽車有自己的一個顯性優勢,其曾探索出過一條“墻內開花墻外香”的路徑。在泰國、印尼、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市場,以及中東、南美等地區,哪吒憑借其高性價比的產品,都取得過不俗的銷量。這些市場對于品牌的認知度不如中國市場敏感,更看重產品的實用性和價格。這使得一些在國內被視為“二線”或陷入困境的品牌,是可以嘗試在海外找到新的增長極,在需求層次不同的市場中,實現其剩余價值。

圖片來源:哪吒汽車
綜合而言,破產車企的“重生”并非偶然,其背后有地方政經的考量,當然也是產業資本的逐利本能以及全球化市場的不平衡性共同作用的結果。它們的再次出現,大概率已經很難以原初的形態復活,而是其最核心的資產——無論是生產資質、工廠、技術,還是市場渠道,要被新的力量重新激活和再配置。
“破產者”的真實生命力如何?
為何這些在市場競爭中已經敗下陣來的品牌,并沒有被徹底“抹去”呢?這一現象其實體現出的,正是中國汽車產業在特定發展階段的結構性特征和制度性因素。
首先肯定是這些企業擁有行業內最核心的“硬通貨”——汽車生產資質。
在中國,汽車生產資質是國家對行業進行準入管理的關鍵手段,是一張極其稀缺的“準生證”。盡管近年來資質審批有所放開,但獲取門檻依然很高,過程漫長。對于后來者,尤其是跨界造車的科技公司或新資本而言,通過收購一家擁有資質的“破產”車企,是快速、合法地進入整車制造領域的“捷徑”,也是“破產”車企品牌殘值最高的部分。
資本方收購它們,很多時候并非看中其品牌價值或產品力(這些往往已嚴重受損),而是那張“入場券”。這使得破產車企成為一個特殊的“殼資源”市場,其價值不完全由市場競爭力決定,而是由行政準入的稀缺性所賦予。只要資質審批制度存在,這個“殼市場”就會持續存在,為破產車企提供最基本的“殘值”保障。
此外,地方經濟需求和沉沒成本的羈絆,也是關鍵原因。
汽車產業是資本密集、勞動力密集和技術密集型產業,一個大型整車廠的落地能帶動當地龐大的就業和GDP增長。當一個車企破產,意味著地方上前期投入的土地、稅收優惠、配套基礎設施等大量資源可能會付諸東流。因此,地方上肯定有極強的動機去阻止企業徹底“死亡”,會積極地引入戰略投資者進行重組,或者由地方國資平臺直接“托盤”,將企業從破產清算引向破產重整。但事情也有其兩面性,短期看對地方而言確實能穩定就業、盤活資產,但從長遠看,也可能延緩了市場出清的進程,導致一些本應被淘汰的落后得以茍延殘喘,甚至影響到正常的市場競爭。
當然,資本的投機性與“抄底”心態,也很重要。
在新能源汽車的萬億賽道中,始終不乏尋求“抄底”機會的資本。尤其是在行業洗牌期,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一家擁有完整工廠、設備、資質和部分研發團隊的破產車企,對一些資本而言,其實是一筆很劃算的買賣。這些資本可能來自房地產、能源、金融等傳統行業,它們看好汽車產業的長期前景,但缺乏從零開始的耐心和能力。
它們接盤后,可能會對原有品牌進行“包裝”,講出新的故事,比如聚焦新的細分市場,或是轉向海外,亦或是轉型為代工廠。即便最終未能成功,它們也可能在后續的資本運作中,通過將資產再次轉手而獲利。資本的這種“擊鼓傳花”游戲,也是破產車企能夠一次次“復活”的重要推手。
最后,再來從全球化的角度來看下,中國“破產”車企的吸引力。
中國汽車市場的競爭已經進入“地獄模式”,產品迭代速度、技術內卷程度、價格戰烈度均位居全球前列。然而,全球汽車市場的發展是極不均衡的,在東南亞、中東、非洲、拉丁美洲等許多地區,電動化轉型其實才剛剛起步,消費者對汽車的需求層次更加多樣,一些在中國市場已經被視為技術落后、設計過時、品牌力弱的車型,在其他國家的市場上,可能仍然具有競爭力。這就為破產或瀕臨破產的中國車企,提供了“出口轉內銷”的機遇。它們可以將庫存車、淘汰的生產線轉移到這些市場,實現資金的回籠和業務的延續,海外市場成為了它們的“避風港”和“續命丹”。
“重生”品牌的生存空間還有多少?
在獲得“第二次生命”之后,品牌將面對的,是一個比它們“第一次生命”時更為殘酷的市場。
正在尋求“重生”的品牌,將要嘗試的每條路上,可以說都充滿挑戰。
向低端市場滲透,這是最直接的路徑。利用成本優勢,聚焦于下沉市場或特定用途市場(如、物流車等)。然而,在多數品牌都在強調市場下探的當下,在所謂的低端市場上,同樣面臨著巨頭們的強力擠壓,利潤空間極其微薄,且品牌向上突破幾乎無望。
轉型為代工廠呢?利用現有的廠房和設備,為其他品牌提供代工服務。這是此前不少品牌都嘗試過的方向,但不得不說的是,代工模式對規模、成本控制和供應鏈管理能力要求都非常高,且訂單來源不穩定,同時,不少國內的巨頭車企其實也已經逐步開放代工平臺,在這樣的背景下,獨立代工廠的生存壓力也是非常巨大的。
還可以發力海外市場的開拓。正如前文所述,一些目前在國內表現掙扎的品牌,在海外其實曾經過的不錯,但這一路徑的挑戰在于,海外市場同樣需要巨大的渠道建設、品牌營銷和售后服務投入,且地緣政治風險、文化差異、政策變動等都是不確定因素。一旦多個品牌都涌向海外,藍海也可能迅速變為紅海。
還可以做一個技術“賣水者”。個別市場表現不佳陷入困境的中國品牌,其實有過一定的核心技術團隊和知識產權的積累,被收購后,可轉型為技術解決方案供應商,向其他車企提供平臺架構、智能座艙或輔助駕駛技術。但這要求其技術必須具備足夠的領先性和獨特性,且要面對華為、百度等科技巨頭的競爭,壓力也不小。
綜合而言,無論選擇哪條路,“破產”車企都面臨著共同的“原罪”:品牌信譽的修復是極其困難的。消費者和經銷商對于一家有過“前科”的企業,會抱有天生的不信任感。此外,在研發投入、供應鏈議價能力、人才吸引力等方面,它們與頭部企業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當然,還有一個終極一問:中國市場究竟需要多少品牌?
從理論上講,一個健康的市場應當通過充分的競爭,實現優勝劣汰和資源的優化配置。當前中國乘用車市場上,在售的品牌規模依舊龐大,無疑是全球最“擁擠”的汽車市場。從產業效率和資源集中的規律來看,市場并不需要這么多品牌。
然而,問題的復雜性在于,中國不僅是一個市場,更是一個正處于技術革命和產業轉型風暴中心的“試驗場”。眾多品牌的存在,雖然導致了殘酷的內卷和資源浪費,但在客觀上看,也加速了技術創新和迭代,為了生存,所有企業都必須拼命研發,推動了整個行業技術水平的快速提升。這個過程中,也逐步形成了全球最強的供應鏈體系,一條完整、高效且成本極具競爭力的新能源汽車產業鏈,也是中國汽車工業走向全球的核心優勢。
因此,對于“是否需要這么多品牌”的問題,答案或許不是簡單的“是”或“否”。市場的力量最終會給出答案,這個過程必然是痛苦且漫長的。
小結:破產車企的“重生”潮,是中國汽車產業在狂飆突進后進入深度調整期的獨特縮影。它反映了資本的熱望與冷酷、地方的庇護與負擔、市場的活力與殘酷,以及全球化帶來的機遇與挑戰。這些品牌的“第二次生命”,更像是在夾縫中進行的又一次豪賭,其成功概率有多高,依舊待市場檢驗。
對于整個產業而言,我們或許應以更平和的心態看待這一現象。既不必為它們的“復活”而歡呼,也不必為它們的“頑存”而過度憂慮。歸根結底,決定一個企業命運的,永遠是它能否為市場提供有價值的產品和服務。中國汽車產業的終極格局,也必將由那些擁有核心技術、卓越產品和用戶口碑的強者來定義,而這一切,最終都將由每一位消費者用手中的方向盤來投票決定。